2007年2月4日 星期日

錯失司法改革 政黨輪替繳白卷

錯失司法改革 政黨輪替繳白卷

陳宗逸


第567期

新台灣週刊

Feb 1, 2007

從戒嚴時代的訓練遺毒依舊留在司法體制內,就可以知道台灣司法改革十幾年來毫無進展,政黨輪替七年來繳了白卷,尤其學界與媒體對「司法恣意」的監督完全缺席,是台灣法界的悲哀。




國務機要費案發展至今,已成歹戲拖棚。藍綠雙方各擁立場謾罵不休,憲法體制與司法改革的討論被破壞殆盡。繼總統府一月二十三日決定針對總統的「國家機密特權」尋求大法官會議釋憲之後,陳總統也在「全球新興民主論壇」致詞時指出,「首長特別費都是歷史共業問題,不希望看到法律問題政治化、政治問題法律化,這樣都不好。」對於總統的最新看法,以及總統府釋憲的動作,學界與政界看法相當兩極。民進黨中央認為「這是遲來的正義」,但是也有多位法律學者認為,「整案發展到現在釋憲,真正值得外界關心的議題,包括憲政體制的崩壞與司法改革延宕,都沒有人在意,讓人遺憾」。

遲來的釋憲文 錯失了好時機

有憲法學者覺得不可思議,認為去年陳瑞仁看媒體辦案,擅闖總統府進行違憲偵訊時,總統府早就該提出釋憲案,甚至事情發生之後,陳總統違憲接受偵訊行為已經發生,行政院出面要求法務部發動指揮權,甚至提出釋憲的時機都還尚可接受。如今整齣戲拖到現在,「行政院終於『醒了』,要法務部研究釋憲,甚至總統府也恍然大悟,要提出釋憲,整個過程草率有餘,智慧不足。」學界該寫文章的人都寫過了,該勸過總統的也都勸了,這位憲法學者認為,「國務機要費案搞到現在,明顯的就是政治操作掛帥,行政院的動作斧鑿痕跡太過明顯,即使釋憲是個遲來的正義行動,但是最佳時機早已不在,徒然留給民間亡羊補牢的遺憾感覺」。

前台大法律系教授林山田也認為,「整個案件荒謬不已,台灣學界竟然都沒有人出面指出錯誤,不論是陳瑞仁的起訴書,台北地院開庭審檢的一搭一唱,甚至是總統府遲來的釋憲文,處處充滿錯誤,整個法制體制都將崩解,學界竟然還是無動於衷,讓人無法置信」。他認為,可能是二○○八總統大選將至,學界「選邊站」的效應又要發酵,學者風骨蕩然無存,大家都以政治來考量學術,才會導致目前憲政亂象無解,而國會亂象越演越烈,以致失控,國家秩序大亂,理當監督國會的媒體竟然更亂,國務機要費的憲政荒謬,則是台灣整體亂象的必然。

也有學者批判,陳總統的「歷史共業」談話,「只是想要盡快解套,又是一種炒短線、求快速效果的頭痛醫頭、腳痛醫腳式思考,將總統親自提出的釋憲舉動,壓低成為政治訴求的一部分」。

特別費共業說 學界一片錯愕

事實上,國務機要費是憲政層次的嚴肅問題,而首長特別費則是歷史清算問題,兩者之間的意義不同,政治高度也相差很多。當初行政院長蘇貞昌提出「共業說」,遭學界指責,就是犯了將國務機要費與首長特別費看成一樣的錯誤,如今陳總統也依樣畫葫蘆說起同樣的「政治語言」,當然讓學界一片錯愕。這位學者低調的說,「當初跳出來仗義執言,力挺陳總統的獨派與學界人士,以後應該也少有人會再跳出來,引經據典幫腔了」。

台灣憲政體制崩壞,法治成為政治角力場合,與民進黨七年執政以來的司法改革繳白卷,司法人員養成制度無法隨著時代調整有關。民進黨中央說,陳總統曾經在去年承諾過,二○○八年將會對法律人養成制度進行重大變革,至今似乎也沒有人再提,讓人提心弔膽。據了解,去年總統府人權諮詢小組經過討論,決定責成教育部進行微幅改革,是將律師與司法人員養成制度,改成類似歐美的「Law School」制度,大學畢業生才有資格進入「法律專業研究所」進行司法資格養成,未來報考律師與司法官都必須具備碩士學位,這是台灣十幾年來司法改革,總算有的小小進步。

人格養成缺乏 司法最大亂源

根據國立海洋大學法研所所長陳荔彤的研究,台灣的司法人員與律師養成制度,問題都不小。尤其律師的訓練更為簡化,「只要在考試通過後,參加由法務部司法官訓練所主辦之律師職前訓練半年(基礎訓練一個月、實務訓練五個月),完成受訓後即可在法院登錄、加入公會二道程序後展開執業生涯。」陳荔彤認為,「傳統歷史文化上,法律被認為是統治者的工具,法的推行者往往就是權利者,也就是為政者,缺乏『法曹主體性教育』。」簡單來說,台灣的司法人員培養制度,並沒有讓司法官具有獨立與自由的人格品質、能力以及素養,也因此很難得到台灣社會的信任。

陳荔彤的研究認為,人格養成教育的缺乏,是台灣司法的亂源之一。「一般法律人一進入法律系後,考上司法官、律師就成為最大使命,各個學校也都以考上人數為排行重點,考上越多就越是名校。而法學教育在台灣,現在更是已經變成只重考試科目的傳授,偏廢現象都已經是司法界長年來的沉痾,至今無解」。而司法人員年齡的年輕化,也是隱憂,「空有滿腔熱血,卻因為社會經驗不足而造成對訟爭事實不夠了解,導致不符合社會經驗法則判斷的案例,比比皆是。」此外,「專業主義的傲慢與偏見」也因為法學人文通識教育不足,無法影響司法與法律文化,而缺乏國際觀、人文關懷等,都是整體教育失落的一環,影響整個司法體制的品質。

黨國訓練遺毒 凸顯改革失落

司法官的養成管道,是從國民黨高壓統治以來所形成的特殊訓練體系,從歷史研究上面來看,國民黨將日治時代施行於台灣的司法訓練全部捨棄,「要培養反攻大陸的戰地政務司法官」,司法官訓練所的學員穿軍服、唱軍歌、受黨化教育且服從獨裁體制的精神,至今都還有遺毒存在。台大法研所劉恆妏博士歸納出幾個特點,包括「重視生活紀律的訓導文化」、「重視一致性的判牘文化」、「重視考試分數的考核文化」、「重視先後倫理的期別文化」等特色,都凸顯台灣司法改革該改而未改的失落。

今日的司法人員訓練,雖然不再穿軍服、唱軍歌、研讀蔣總統訓詞,但是「訓導」的遺毒依舊存在。司法人員的養成跟軍事訓練不同,絕對不能講究上下服從的公務員訓練,反而更應該尊重學員個人的人格,並且要排除常見的紀律、服從與團隊要求,例如內務整理、衣著整潔等,這些目前都還存在現今的台灣司法官訓練所裡面。劉恆妏認為,「志節之人往往不拘小節,唯諾之人則未必適任法官,用軍事化訓導在短時間內評定一個人品德高下,根本不可能」。如今台灣司法官訓練,「仍然在用強制集體住宿、限制自由的方式控管學員,甚至以此掌握分數高低,操控分發結果,如此篩選出來的司法人員,素質可想而知」。

挾著傲慢偏見 缺乏制衡力量

從戒嚴時代的訓練遺毒依舊留在司法體制內,就可以知道台灣司法改革十幾年來毫無進展,政黨輪替七年來繳白卷的荒謬。由訓導文化一脈相傳而來的,不只是司法人員在圈內唯唯諾諾,講究期別與前後關係,而對外則依仗身分而有「司法恣意」的獨特現象,國務機要費案進行當中,審判長甚至有「把總統夫人的病床搬到法院來」的議論,就是一種司法人員訓練養成文化中,所塑造的「恣意」行為,是一種很明顯的「專業主義的傲慢與偏見」。對於這樣的困境,學界不僅少有人敢出面指責,甚至一般輿論也懾於司法官的威權,以及對於司法無知的概念,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至於媒體對於「司法恣意」的監督,更是完全缺席。

林山田教授認為,釋憲案搞到今天變成這樣的地步,學界無動於衷,「因為大法官任期將至,很多人都在排隊等電話,這時候跳出來指責憲法亂象,對自己未來的仕途無益,這是目前台灣法界的悲哀」。政府陷入施政困境,憲政秩序大亂,而學界沒有制衡力量,媒體甚至參與司法鬥爭,國會功能癱瘓,這是台灣政治問題盤根錯節的複雜性。民進黨中央幕僚則說,「再造新的憲法似乎是唯一解套的辦法,而未來如果民進黨還想要執政,不把這些複雜問題好好解決,從教育、社會價值觀向上發酵,不但司法改革無法進展,甚至民進黨也會失去讓人民感動的再一次機會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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